听箫

民现在小城已经有了些地位。可是每次见到他，联想到的不是他的稳健老练，不是他的身份地位，而是三十年前他家那所安静的小院落，还有他那位在夜色里独自吹箫的大哥的剪影。

我喜欢小说。上初中那年经同学引荐，认识了也喜欢小说的民。同学介绍说民的家庭成分比较高，与他们家来往的人并不很多。我父亲那时候是被打倒的走资派，正关在牛棚里，我在学校里很是受了些歧视，感觉与民同命相连，便蛮不在乎的与民来往，晚饭后经常会与同学相约去民家借书还书、或者闲聊。

民的家在我印象中一直很安静。一个小小的院落，三面土坯的围墙，院子里有几片小小的菜畦。几间低矮的茅屋，西边两间住的是民和奶奶，东边两间（一间？）民说住的是大哥。屋子很简陋，除了一盘土炕和几个木箱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从来没正面见过民的家人。父亲在外教学，想必母亲是随在外面了。当夜幕降临我们走进院子时，奶奶一定是安静的睡下了，从土炕的一侧间或会传来她似有若无的熟睡声，但从没听她说过话。大哥也没见过，只听民说已经高中毕业，因成分高不能继续上学，也不能参加造反，只能待在家中。

民小我一岁，是个厚道聪明有主见的男孩子，看过的书很能讲出点一二三。这是我们几个女孩佩服他的原因。当时我们凑在一起，喜欢东一句西一句的聊一些在那个年龄自以为很成熟很有见地而现在听起来很幼稚很无知的话题。一盏煤油灯影影绰绰的照着这间小屋，墙上清晰地晃动着我们放大了的身影，即好玩又有些神秘。

一个夏天的夜晚，我们正聊着，无意间竟触及到了关于爱情的话题，毕竟都只十五六岁，就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便都不语。正沉默着，院子里忽然飘来一阵音乐，是那个时代在广播里经常听到的很熟悉的革命歌曲，但这个旋律却与喇叭里放出的的慷慨激昂大相径庭。乐器的声音不似笛子那般悠扬，却比笛子更加清幽、婉转。大家把疑问的目光转向民，民说：是我大哥在吹箫。箫？长到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是箫。出于好奇，我们悄悄走到门旁，将目光投向小院东边。小院正笼罩在月色中，小树和围墙也因朦胧而充满诗意。一个身影独坐在小院的菜畦边，夜色中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一幅被月光映照的剪影。头是低垂的，双手捧一支长长的管子，那缓缓的、低沉的、呜呜咽咽的、让人直想流泪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生怕惊动了他，我们靠在门框上敛神屏气，听他吹了一曲又一曲，间或，也会有低低的叹息传来，却不曾听到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那夜，我们都变得很安静，好像在瞬间都成了大人。那些被一管叫做箫的乐器吹出来的曲子，让习惯了锣鼓喧天、轰轰烈烈的我们体会了什么是音乐、什么是哀愁。

那个夏天，往民家里去的更勤了。除了借书还书闲聊以外，又增添了一个更重要的节目——听箫。一直是在夜晚去，一直都在暗中听，一直也没见到民大哥的模样。三十年过去，那幅如祈祷般的剪影似一尊雕塑也一直矗立在我的印象里。

又过了好几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得以见到一管真正的箫。黑色，通体闪亮，有好几个竹节，比笛子长一些，但是竖着吹的，所以吹时要俯首低眉。

有人说箫之所以漆成黑色，暗示着与夜晚有关，与沉默有关。我想除此以外，还与倾诉有关，与惆怅有关，但与欢乐一定无关。